Work Text:
一
“掩护!掩护——”
队长嘶哑的吼叫在激烈的枪炮声中消散,步枪兵杰克·库柏紧紧抓着手中的枪支穿过漫天尘烟,子弹们擦着他呼啸而过,在他脚边爆炸,滚烫翻腾的气浪几乎将他掀翻在地。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和思考的时间,他快速冲到战壕下俯身躲避,在密集的炮火中找准时机向敌人开火。
当他再一次在战壕后抬起头,一颗炮弹径直落到他的面前。顷刻间,他被巨大的冲击抛向半空,接着重重摔落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硝烟味混着铁锈味充斥鼻腔,嘴巴里好像全是血。
……
要死了吗……
库柏迟钝地想,只感觉天旋地转,两眼发黑,穿透大脑的尖锐嗡鸣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声音。他趴在废墟里不住的呛咳,鲜血从口鼻呕出来,如此近距离的爆炸差点将他震碎。
然而这样的好运气并不会发生在大多数人身上。库柏下意识抬头向原先所待的地方望去,那里已经被夷为平地,破碎的人体组织散落各处,幽灵战士如蝗虫般从炸开的缺口处涌过来向前推进,蚕食幸存无几的生命。他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些前不久还在一起寒暄、训练、谈天说地的,他应当记得却叫不出名字的战友,他们被击倒,粉碎,变成一摊肉泥,只剩心脏和肺叶在血水中徒劳颤动。他试着爬起来,只有右手还算听使唤,用尽全部力气也只堪堪翻过身。他看见黑洞洞的枪口直抵他的脑袋。
在战场上失去行动力无异于被宣判死亡,他再清楚不过。
库柏眨了下眼,移开视线,沿着枪管向上,向上。
由夕阳和尘土染成橙黄的天空映入眼帘,那远离战火喧嚣的苍穹顶端,一轮白色星球正缓缓升起。围绕提丰星的美丽卫星——尔托斯,似乎是这个名字。它崎岖的表面映射出柔和的银光,安静,平和,在昼夜交替的天幕下熠熠生辉。
……至少风景不错?他在心里打趣。
扳机扣下,血肉横飞,脑袋开花的却是那个IMC步兵。枪林弹雨被撕开一道口子,有人朝他奔来。
“……柏……”
“库柏!”
熟悉的声音闯入脑海,止住了不停回荡的耳鸣。库柏怔愣了一瞬,侧头看去,那处在战场中心戴着铁驭头盔的身影,来人正是泰·拉斯提摩沙。
“……上尉?”
“库柏,你状况很糟,撑住。”
拉斯提摩沙一路飞奔,借着跳跃装备越过半人多高的障碍物轻巧落地,连开两枪解决掉跟前的敌人,抬手抓住横冲而来的幽灵战士,顺势转身将其压进旁边半截尖锐的钢筋上,另一只手抽出脉冲刀向后刺去,正中身后偷袭步兵的心口。灵活快速,干净利落。确定周围暂时没有威胁后,他拖着库柏到附近一块凸出的岩石下,拉下肆意生长的藤蔓和野草,把无法行动的年轻人藏得严严实实。
“别起来。”
嘱咐完后,上尉又投身到战斗当中。炮弹接连在他身边爆炸,扬起的砂石和尘土铺天盖地,在空中汇聚凝结成高耸的岩石,反倒成了铁驭新的道路。拉斯提摩沙踏着交错的岩壁高速移动,轻松穿梭在雨点般的枪弹间,如同黑夜里的鬼魅,势如破竹。大师级铁驭的加入让局势瞬间扭转。
这是好事,在这场该死的绞肉机般的突袭中,没有比这还幸运的。幸存下来的反抗军跟在他身后,尽管第九舰队遭击落,断裂的飞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在不远处燃烧得噼啪作响,他们仍看到了生的希望。
这本该是好事。望着上尉在月光下的背影,不安却在心底攀升。
这里不是摧**地。这里是提 丰 星。
库柏觉得自己的脑子挨了一记重锤。
“快走!上尉!快离开!”
话音刚落,高悬在夜空的月球如同恒星般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世界照得一片惨白。短暂的白昼退去,库柏惊恐地看向异变来源,就像被子弹击中的脆弱果壳,原本完整的月球居然直接炸裂开来。
“不……不——!!”
库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到拉斯提摩沙身边去。他想挥开遮盖在身上的绿植,四肢却如千斤重,无法动弹分毫。
他眼睁睁看着月球土崩瓦解,内核里血红的岩浆喷洒向太空。较为小块的星球碎片轻松地脱离本体,如火星般四射飞溅,大部分被提丰星的引力捕获,点燃了整片大气层。它们拖拽着长长的蓝色焰尾急速下坠,直向着反抗军所在的方向坠落。
不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库柏的呼喊和嘶吼淹没在隆隆巨响中。他们的头顶上空,那些尖啸着从天而降的不是月球碎块,而是IMC的泰坦和死神。既定的死亡已经降临,第九舰队的男男女女在炮火之中化作血雾,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死亡的镰刀落下,而他躺在拉斯提摩沙上尉的庇荫里安然无恙。
二
当缺失了一大块的月球依旧环绕着提丰星,在晨曦的映照下发出惨淡的微光时,力气终于重新回到库柏身体里。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拉斯提摩沙身边。
“库柏…孩子……”铁驭头盔的面罩打开,露出拉斯提摩沙因濒死而痛苦的脸。他艰难地开口,望着库柏的满是担忧的双眼逐渐暗淡。
“活下去……”
衣领上紧攥着的手向下滑落,便再无生息。一如库柏垒在石坟上的最后一块石头。
敌人已经发现了他。
“发现一名反抗军铁驭!释放炸蛛,全力开火!”
“该死的……”
IMC地面部队开始集结,库柏咒骂了一句,站起身往后方层叠的岩体撤去,还没跑出多远,炸蛛就如同流淌的红色潮水般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库柏飞奔在岩石间,一边躲避敌人射来的子弹,一边向远处的炸蛛群扔出破片手雷,爆炸声此起彼伏,仍有许多没被引爆的炸蛛飞快朝着他追来。他小心地和这些灵活且致命的小东西周旋,找准间隙提着捡来的步枪对准IMC士兵回击,脚下稍不留神,就有几个炸蛛抬着四条细长的节肢轻快地蹿到背后。
“哔——”
悠长刺耳的自爆提示音骤然响起,库柏只感觉头皮发麻,急忙弓身跳向侧方的岩壁,跑出几步后还是被炸飞了出去。他闷哼一声,摔在地上滚出好几圈,撞停在一块大石头下,那里瞬间便被射成了马蜂窝。
等到烟尘散去,本该出现的铁驭尸体却消失了。
“铁驭消失在视野!有人看到他吗?”
“注意!敌方铁驭隐形中,别让他逃了!”
IMC地面部队丢失了目标。开启隐形装置的库柏悄悄往包围圈外跑去,只要能到达百米开外连成片的峭壁,他就能借助跳跃装备脱离战场。搜寻无果的IMC步兵若有所感般突然掉头,竟向着拉斯提摩沙的坟攻去。
“砰砰砰——!”一连几声枪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步兵应声被爆头。
“混蛋!我在这里!!”
已经逃出生天的库柏折返回来,他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踏在岩壁最后一处落脚点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炸蛛群,就像一滴水掉进滚烫的油锅,连绵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熊熊火光中,库柏翻滚向前扑灭身上的火焰,撞向距他最近的步兵一拳将其击飞,快速捡起弹匣装填后向一众敌军扫射。隐形早已失效,库柏成了活靶子,尽管有嶙峋的岩层作为掩体,他孤身一人也撑不了多久。包围圈不断缩小,炸蛛蜂拥而上,满目的红光和急促的自爆声中,伴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音爆巨响,一架军绿色的泰坦轰然落地,它砸扁了周围几米内的炸蛛,完全隔绝开爆炸的余波,将库柏罩在它的身下。
“侦测到敌人,开始支援射击。”
“BT!”
狂跳的心脏瞬间落回胸腔。在泰坦面前,只拥有常规武器的步枪兵犹如蝼蚁,他们的攻击连能量防护罩都无法击破。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敌军部队几乎被BT全灭,剩下几个逃窜的步兵也被库柏解决干净。
山野重归寂静。库柏捡起散落一地的石块,将垮塌的石坟重新垒好。一人一坦就这样静穆站在拉斯提摩沙坟前。
不知过了多久,雨淅淅沥沥下起来。直到眼前水雾弥漫,浑身湿透,青年终于打破了沉默。
“BT…我们该怎么办?”库柏抬起头,露出满是水痕的脸。他茫然地看着身旁高大的泰坦,有些无措。
雨水打在泰坦的装甲上拍出劈里啪啦的声响,沿着核心的圆弧边缘流动,汇聚于底端,在蓝色光线的映照下滴落成一串莹莹泪珠。
恩师已溘然长逝。他躺进了小小的石头坟堆里头,留下的遗物依旧为迷茫的学生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
“杰克。”BT-7274的核心转向他,电子合成音平稳冷静,掷地有声。
“我们得继续前进。”
他们走在这颗陌生的星球上。
大雨滂沱。天上灰暗的流云宛如湍急的河水,道道闪电在其中翻腾,雷声隆隆。库柏端着枪冒雨前行,一路的行程渐渐让他体力不支,困乏和倦意袭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坑中。而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越下越大,也越来越冷,似乎有雪夹在雨中。
“杰克,我建议你登机。”
“谢啦,兄弟。”
库柏被BT放进驾驶舱。泰坦驾驶舱并不舒适,座椅垂直坚硬,空间狭小逼仄,这本就不是用于休息的场所。或许是得益于BT行进时的平稳,低频的运行散热声和雨雪的哗哗声交相融合成的白噪音,库柏此时安然地靠在椅背上,全身心都放松无比。
恍惚的睡眠中,他想起儿时听过的睡前童话。那是一个没法被修好心脏的机器人,和一只没法飞到南方的蓝色小鸟之间的故事。
“‘让我带你去吧!’机器人说。
‘我把你放在心房里带着走,你不会挨冷受冻,也不会让风吹到。’
他把蓝色小鸟放进心房里,越过荒凉的冰雪大地,登上高耸险峻的大山,穿过风雪与浓雾……”
……
或许是因为心房里那颗鲜活跳动的蓝色心脏,机器也不再僵硬冰冷。
很温暖。
三
他们穿过又一座建立在山体上的IMC设施,来到中央的空地上。这里似乎被遗弃了很多年,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变成了森森白骨,建筑里外基本都被茂盛的植物覆盖,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库柏的目光跟随着被他们惊扰的飞龙落在海边一个残缺的圆环状建筑上,它突兀的立在那里,但像有什么吸引力,一大群飞龙在它上空盘旋。
强烈的不安也盘绕在库柏心头。
“BT,那是……”
“BT?”库柏回过神来,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像是经历了一场难以估计的巨大爆炸,但又被按下了暂停键,建筑和山体碎块以飞射的姿态停留在半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BT!你在哪?BT!”
没有任何回音,就像一粒沙石掉进万古无波的湖。库柏路过那些保持着战斗姿势的IMC步兵,跑过军团机枪里射出的子弹,广袤无垠的空间停滞在被那颗散发着蓝白色光芒的球体摧毁的时刻。这里满是残垣断壁,他找不到属于他的那架军绿色的泰坦。
“…回答我!!”
“……杰克……在这里……”
“我在这里。”
微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库柏回过头,欣喜的呼唤霎时噎在了咽喉处,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缺失了下半部分机体的BT-7274被悬吊在半空,核心暗淡无光,被截断的腰部裸露出深红色的线缆,和双臂一起无力地垂落在地,像是重伤垂死之人流出的内脏,也像是一大滩干涸的血。
“BT!”
惊怒的嘶吼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刹那间,昏暗的空间如镜面般坍塌碎裂,静止的子弹高速运动起来,向着残破的泰坦而去。
“轰隆隆——”
爆炸的火焰冲天而起,BT的机身被彻底轰成碎片。
库柏怔怔地盯着那团燃烧的破铜烂铁,那刺眼的火光映入他的眼睛,似乎也点燃了他的身体,席卷了他的理智。他突然想起有谁曾对他说:“小队就是这样,要不一起赢,要不一起死。”
一起……
是啊,一起。
他缓缓抬脚朝它走去。由内而外的,他感觉那刺入眼睛的火在血液里不断沸腾,却也烧不尽兴,唤醒了左臂那片火红的纹身。不规则的火蛇蜿蜒而下,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四周的敌人在哀嚎声中被无边的烈火焚为灰烬,而他充耳不闻,每走一步,火势便更盛一分,连他自己也要烧得一干二净。
“杰克。”他只听见那个声音在轻轻呢喃他的名字。
“杰克”。
他一步步穿过火海,在那堆废铁里拾起一抹澄澈的蓝。
库柏握着BT的核心,触感是坚硬的,冰冷的,他将世间最珍贵的蓝宝石握在手中。却又那般温热柔软,像是捧着一只蓝色幼鸟,它安然躺在手心里,心跳轻轻鼓动着。
——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戮机器,让他托付性命的坚实后盾,它的真身,竟只是这样一颗易碎又无害的东西。
“BT,我的小鸟,”库柏小心翼翼地捧着核心,双唇轻贴上它,柔声说道,“我带你走。”
他们走在这颗美丽的星球上。
满山葱郁的针叶林银装素裹,库柏踩在松软的雪地里,口鼻处因呼吸冒出一团团白气,偶尔有树梢间的积雪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但他并不觉得冷。他擦去手中的核心上掉落的碎雪,抬起头,透过交错的枝丫看见满天繁星。
“BT,快看。”
库柏指向那些围绕着提丰星的小型卫星们,各色的月球如玉石般嵌在星空中,点点流星从旁划过,消失在山坡那边淡绿的微光里。
“是极光!”
库柏突然反应过来,握着BT的核心兴奋地跑上前面低矮的小山包,在树林的边缘站定,漫天的极光就这么闯入他的眼睛里。变幻莫测的浅绿色光芒倾泻而下,如同薄纱般轻盈飘渺,盖去广阔夜幕里璀璨的星河,亦像是百转千回的迤逦长河,荡漾出朵朵紫色的浪花,与星光缠绵后流淌向天际绵延起伏的雪山。致命的太阳风暴与提丰星的地磁碰撞,反倒造就了如此绚丽浪漫的流光。
夜风轻抚过他的脸颊,拂过山坡上大片齐膝的野草,叶片沙沙作响,静谧的原野激起层层墨浪。
“这可真是……太美了。”良久后,库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要我说,在这里表白成功的概率高达百分百。”
他怀中的核心闪了闪,似乎在赞同他。
一颗明亮的星星脱离了银河,缓缓落到他们面前的草野里。那是一台新的先锋级泰坦。库柏走上前,在插槽里安进手中的资料核心。
SERE工具组转动调整起来。“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库柏觉得这像音乐一样动听。他的心也会唱歌了,他的心在跳一支绝妙的探戈。
“嗨,杰克。”
钢铁巨兽垂下头颅看着他,湛蓝的核心温柔闪烁。
漫漫长夜被黎明驱散,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们快完成任务了。”
四
旅途终有终点。和已经发生过的现实一样,他们坐进了炮台的射出装配室内。
至少在这里,至少……
库柏看着折叠时空武器里耀眼的蓝白色圣柜,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稳。
“别担心,BT,我就在这儿。听话,我们一起。”
“…收到。”
面前的屏幕满是跳动的数据,BT似乎在高速运算着什么。白色的倒计时光条已经跳到跟前,库柏双眼通红,抓紧座椅扶手急急吼道:“别管那该死的协议三了!BT,这是命令!”
“……”
“……求你了……”
最后时刻,泰坦控制权被强行转移,库柏被扯出驾驶舱。尽管哭求着在那只钢铁巨手上抓出道道血痕,BT还是将他抛了出去。
“终于走到阳光温暖的地方,他打开心门,蓝色小鸟飞了出来,小鸟唱个不停,并且一直呢喃:‘谢谢,谢谢!’
机器人朝她伸出手臂,可是实在没办法前进一步,他的力气全部用完了,‘把我的心房当做你的家吧!’
他越说声越小,最后垂下了头。”
即使这只是梦境,它依旧拒绝与他一同赴死。
五
库柏飘向无垠的太空。
分不清方向,也没有目的地,只知道提丰星的残骸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小到再也看不见。
他被一颗昏暗的行星吸引过去,落在满是水的星球表面。恒星的光芒照不到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水,死寂沉沉,冰冷刺骨。库柏从半米多高的水里爬起来,向着上空望去。这里没有大气层,却也只看到朦胧不清的星光,剩下的便是无边的黑暗。
只有黑暗。
“……p……”
“……lo……”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谁在窃窃私语。库柏木讷地看向声音来源,黑影绰绰,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阴影里。
“co…nn……”
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从远处传来击荡在库柏身上。危险的预感让他回过神来,他握紧了手中的数据刀,警惕地盯着前方。
水波纹越来越密,波浪也越来越大,大地竟也随之微微颤动,有什么正在向他靠近。库柏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一大团黑色阴影。
那是堆积如山的残破泰坦!
“连线铁驭!连线铁驭!连线铁驭!”
在他看清的瞬间,听不真切的低语一下子炸开,震耳欲聋的机械音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夹杂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摩擦出的嘎吱声,轰得他的脑子都在嗡嗡地共振。库柏转身想逃,却被线缆绊了一跤,扑进了黑水里。冰冷的水灌进他的喉管和胸腔,那些活过来的线缆飞快地顺着他的双腿缠上来,如蛇般绞紧了他,把他提出了水面。无数没有核心的泰坦向他压来,争抢着撕扯他的身体。库柏拼命挣扎,可数据刀派不上用场,手枪也不知所踪,人类的那点力气在钢铁机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只能看着空洞的驾驶舱慢慢向他逼近,像是被人剜去了眼睛和心脏的血口,漆黑却又猩红,大张着要将他吞噬殆尽。
不!不要!
库柏大声呼喊,没有人听见,连他自己也没有听见。无边的浪涛没过了他的头顶,他发不出声音。黑暗在眼中不断放大,孤独和恐惧将他完全包裹,密不透气。
……
别离开我……
“哈啊……”
漫长的痛苦忽的消散,沉重且艰难的喘息唤醒了他。他睁开双眼,入目是昏暗的天花板,舍友酣睡的鼾声此起彼伏。
没有潮水,没有泰坦,噩梦退去。
他正躺在床上,满脸是泪,大汗淋漓。
梦醒
飞往哈莫尼星的飞船上,标准时间后半夜,库柏轻车熟路地来到试炼室,坐进了模拟训练仓。
在这半个月的航行里,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他几乎都会过来加练,或者只是戴着头盔坐在窗户边,看着浩瀚的宇宙喃喃自语,直到快到起床时间再回寝室休息。
这不符合行为准则。但在布里格斯指挥官的默许下,只要不是太出格或出现意外状况,没人会阻止他在该睡觉的时间做其他事。
模拟训练中,库柏超越了一个又一个的铁驭幻影,现在排在他前面的是拉斯提摩沙的记录,也是他一直没能突破的瓶颈。稍作调整后,他紧紧跟随着上尉的蓝色幻影,灵活快速、果断、优雅而强大,就像他还在这里亲手训练自己,循循善诱,充满耐心。
“铁驭在战斗中必须保持平衡,速度很重要。但你也得能够击中你的目标。”
“你想在试炼室多久都行。”
“每次都要有进步。”
“失败无所谓,停止练习才丢人……”
库柏不断调整起跳的角度,滑行的姿势,攻击的时机,一次次失败,又一遍遍重新挑战。不知是第多少次,他终于和大师级铁驭的幻影重合,完美蹬墙提前跃出出口,快了一秒不到。
“嘿,那是我的记录!我怎么变慢了。”
拉斯提摩沙环抱双臂倚靠在挂着排名板的墙边,语气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老师!”
库柏高兴地朝水池边看去,像一个考试拿到好成绩期待大人夸赞的孩子。可那里空无一人。
再没人为他喝彩。
库柏没有退出模拟仓,他坐在悬空的长廊上,望着遥远的地平线发呆。模拟情景依旧微风和煦,阳光温暖,一望无际的草甸开着星星点点的花,穿插其中的水潭波光粼粼。他旁边的一颗树也开满了粉红色的花,花香阵阵,一切都是那么舒适与安宁。
“……BT,我们今天就能到达哈莫尼星了,听说到时候会有一场庆功宴,反抗军总指挥会直接授予我铁驭证书,之后掠夺者军团会分配给我一个新的头盔和一具新的泰坦,很棒对吧。”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一点期待,倒不如说充满了失落。头盔那方自然没有任何回应。
胸口又毫无征兆地开始隐隐作痛,他顿了顿,看着抬头显示的“无连接”,继续说道:“你说与新的泰坦连结后真的能治好我的胸痛吗?”
那是回到舰队的第三天,正在训练的库柏突然感觉胸口被洞穿,疼痛呈放射状向四肢蔓延,剧烈的脑神经波动直接强制将他弹出了试炼室。他被同伴们送往医疗室检查,但结果是,他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新的创伤,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或者说,杰克·库柏铁驭非常健康。
“也许是因为神经连结的断开。这类似于‘幻肢疼痛’,失去泰坦的铁驭基本都会出现这种症状,比如头痛,手痛,腿痛,但程度都较轻微,像你这种疼痛剧烈的比较少见。”医生这样和他说。
“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实在难受可以开点止痛药,等回到哈莫尼,科技部门的人帮你清除连结并与新泰坦连线后应该就会恢复正常。”
这些天他按时吃药,可心口还是空落落的,像有寒风穿堂而过,又像有烈火焚烧。他见过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他们仍清楚地感受到缺失部分传来疼痛,直到大脑彻底接受失去肢体的事实。或者使用机械替代血肉,无处安放的部分灵魂找到容器后便安分下来,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
与泰坦连结而延伸出去的那部分神经也是如此吗?
库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若不是心脏仍好好在那里有力跳动,他真会以为胸腔里空空如也。
应该?不。他想,他永远不会被“修好”了,除非他再失忆一次,忘记提丰星上的所有。但和童话里那个机器人不同的是,他不会被丢进垃圾场。正相反,他会继续待在反抗军对抗IMC,并持续活跃下去,直到从敌人手中解放整个边境,或战死沙场。那是他的抱负,也是他的责任。
正如他在作战日志里所写的那样:
“……不管反抗军将派遣我到哪里,我都不会让你失望的。
相信我。”
……
何等的“壮志豪言”。他不禁低笑出声。
“要不是你再次拒绝我,我又怎么会做后面那如此荒唐的梦?”
飞往哈莫尼星的小型运输机已经准备好了。飞船上人来人往,库柏与每个碰面的人热情地打过招呼,径直走到科技部门的办公室,拉斯提摩沙的头盔要交给他们回收。这里当然没有人在,那几个科研人员正在别处收拾东西。
库柏取下头盔放到窗台边,包括上尉的智慧手枪和数据刀,反光的玻璃映出他有些发红的眼睛。抹去脸上的泪痕后,他转身向着要乘坐的运输机走去。
延伸的连结如灵魂般虚无缥缈,无数次消散的讯息跨越时间和空间,化作规律闪烁的点点蓝光,悄无声息。
库柏停下脚步,向身后看去。
END
2024.12.16
后记
BT-7274被圣柜拖进了时空裂缝。
它计算过的,20%的概率。被炮台发射出去的前一分钟,它在头盔上加强了通讯连接,现在看来并不算是无用功。但它能生还的概率仍不足1%。
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它无法行动,和裂缝里的其他泰坦和IMC步兵一样,它们的躯壳像被冻结在冰川里。计时系统失效,自检系统失效,协议一二三无响应,但核心的大部分功能还可以运作。它试着探测或发出通讯,无线电波像是掉进了空洞,没有任何回应。
像是一瞬,又像是永恒。它被困在这里。
但幸运的是,泰坦是不会发疯的。
它回放存储空间里的视频资料,从它开机运行开始,到圣柜爆炸的那一刻为止,它和泰·拉斯提摩沙连结的973天,和杰克·库柏连结的47小时。他们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执行的每一个任务,参加的每一场战役……反复播放。
最后停留在提丰星的第一个清晨,在那个小小的石堆画面定格。
它的铁驭已经死亡。泰·拉斯提摩沙,它的老朋友,就躺在距它不到七米的石堆里,距它仅仅两三步的距离。
走上前的倾向莫名冒出,然后……
……然后呢?它不理解。这只会空耗所剩无几的电量,这是毫无意义且不合理的行为。它现在应该通过头盔无线电辅助代理铁驭杰克·库柏。
它也确实这么做了。泰坦就是如此,永远理性且可靠。BT-7274因电力低而半跪着,主副摄像头都默默注视着那个简陋的坟墓,一边引导着他的新任铁驭,一边在资料核心里蚀刻上一条全新的指令。
“我不会再失去另一位铁驭了。”
像是一瞬,又像是永恒。它被困在这里。
但幸运的是,泰坦是不会发疯的。但BT-7274却开始“做梦”。
也许是资料核心受到圣柜的辐射而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后果,BT-7274“梦见”了杰克·库柏。
它“梦见”它将库柏护在身下,在一众敌军里杀出一条血路;它“梦见”它带着库柏翻山越岭,向着未知的前方进发;它“梦见”它接住了从高空坠落的库柏,命悬一线的他却大笑着给它比赞;它“梦见”它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为库柏开路,在飞船坠毁的前几秒将他塞进驾驶舱……
它“梦见”了清澈的湖泊。杰克·库柏站在浅浅的湖水中央,背对着它。
“杰克?”
BT踩进水中,走到库柏身边,却看到回过头的他满脸是泪。
它知道它的铁驭并不怕水,这不是出于恐惧,他的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那是为什么?它不明白。
“杰克,你为什么在哭?”
库柏没有回答。BT蹲下身,模仿着人类的安抚行为,笨拙地伸手去抚摸铁驭蓬松的棕色卷发。但它的手实在太大了,只好用拇指轻轻放在他的头上缓慢地来回移动,几乎要将流泪的人类整个握在手心里。
“别离开我……”库柏回握住它的一根手指,“别离开我。”
BT的核心开始弹出报错,超出了能承受的最高温度,但转眼又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它将浑身赤裸的铁驭捧在手中,没有任何理由的,微微收紧双手,以不会让他难受的力度,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手掌内侧的纹路。
它低下头,让张开双臂的库柏抱住它。他的眼泪滴落下来,落在它的核心上,烫得要将它融化。
它被杰克·库柏抱在怀中,完完整整的,毫无保留的。
安心。它想,它体会到了“安心”的含义。
像是一瞬,又像是永恒。它被困在这里。
但幸运的是,泰坦是不会发疯的。
不知是第多少次尝试,在计数器也无法记录下的某一次,它终于将信息发送了出去。
“01001010 01100001 01100011 01101011 00111111”
(J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