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INFJ是研究道德哲学的高校教授。道德哲学、伦理学、古典哲学,哪怕再怎么说也会有点职业病,就像写进哲学史书中的那些老前辈如斯宾诺莎之流,他归根结底,也还是一个道德水准高于普罗大众、对自己有着严格要求的强迫症患者。
所以他后面和ENTP有了不正当关系后,内心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懊恼。并不是针对这个青春男大学生,而是针对自己。师生恋中显然占据舆论洼地的是身为上位者的老师,他们利用权力诱奸了不谙世事的孩子,用虚长几岁的经验来操纵年轻人。他明明该深恶痛绝,却鬼使神差,勾着男学生的衣领,给他系上了纽扣。
该怎样批判当时的自己呢?
愉悦是愉悦的。尤其是当那双黑色的眼睛全神贯注的凝望着自己,仿佛除此之外世间一切都不存在了那样。那本该是极富侵略性的眼神,可ENTP有着自己的人格魅力,这种魅力是不带一丝窥淫欲的天真,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好奇心。
INFJ对别人的眼神很敏锐。或者说太过敏锐,以至于成为了伴随他大半生的痛苦。那些目光生有倒刺,一层层舔过,一层层刮去他的衣服、皮肤,让他成为被剥了皮的小母牛,赤条条地挂在在屠夫的店铺。很歹毒,色欲、物欲、控制欲、占有欲,扭曲地融合在一起,此为他人即地狱。
所以ENTP就显得有点与众不同。他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如同顽童,只顾好奇心,别的什么都不在乎。惹人生气不假,但不至于真的厌恶。
针对这一点,INFJ产生了畸形的安全感。极致的纯真会接近天真的残忍,可天真总比肮脏的大人可爱。INFJ不再是“大人们”的操控对象,在ENTP身上他体会到一种十分奇特的平等。
……在孩子身上感到平等……INFJ自嘲一笑,绝望地想,我和恋童癖有什么区别?我和我的父亲、祖父,有什么区别?
他们关系刚刚开始变质的那段时间,ENTP天天给他写邮件。邮件主题都非常正经,看得出来物理系的小鬼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暂且不论他们之前的故事,这样一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每个老师都会欣慰。INFJ将每封邮件都一一作了回复,敲击键盘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ENTP凌乱的短发。他似乎并不梳头,只是随便抓了抓头发,初具人型后便去教室里游荡了。
实在是,相当随便的人。和INFJ截然不同。
但晚上他就做梦了。因为没有接到父亲的那通电话,不意味着就真的能逃避和家族的联系。最后继母发短信来,说月底家族聚餐,记得回来一趟。
梦里,还是那幢潮湿黑暗的家族古堡。祖父炽热的手。皮鞭。疼痛。他被被男人抱在怀里,无法哭泣也不敢哭泣。他说,爷爷,好疼,不要。
然后就从梦里醒来了。INFJ捂住嘴,去厕所干呕。唾液、鼻涕和酸水混合在一起,粘稠酸涩,臭气熏天。父的阴影如影随形缠绕上来,恨意一同滋生。他用刷子一寸寸洗刷身体,直到皮肤溃烂。腐坏,是一种诅咒。对于他们家族遗传精神病的神罚。警告他克己复礼,不要逾越道德底线。
他在太小的年龄受到了太大的创伤,这件事除了父亲,再无旁人知晓。家族默许的强暴,美其名曰传承男性气质的延续。祖父的书架上摆放着“上帝之子”和摩门教圣徒教会①的研究书籍,置物柜里展示着古希腊男男欢爱的陶瓶和耶稣受难时在十字架上的神像。小时候他恐惧那些东西就像恐惧自己的祖父和父亲,长大了后他鼓起勇气翻开历史,才发现原来“勇气”和“福音”并不能通过性交传播。
滑稽。
通过性交传播的分明只有欲望。给小象绑上鼻绳,把雏鸟减去翅膀。把年轻的生命握在手里,挤压,玩弄,控制,昭告老王依然掌握无上统治权。再如何光鲜亮丽的家族,内里已经腐坏到发臭流脓。
他在绝望之时无数次想象世界毁灭,但他依然做不到成为一个坏人。母亲是相当虔诚的摩门教徒,她活着的时候,总会抱着他,吻着他的眼睛说,神爱世人,一切都会好的。宝宝,你要做一个高尚的人。神会庇护你。
可这世界没有神明。
他憧憬着高尚的人来庇护自己,发现最后最多只能努力成为高尚的人,起码不会自甘下坠。
INFJ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怀着报复父亲的心理招惹学生,退一万步,他和ENTP只是萍水相逢,一学期过后谁也不认识谁,而且ENTP说不定早有男女朋友了。为什么当时就被ENTP的散漫轻而易举地激怒了?为什么就无法摆脱父的阴影呢?
INFJ很遵从自己内心的道德律。他感到恶心。没有人生来就该承受那些。这样不对。
不对。
所以够了。
ENTP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把他堵在教室门口,问:教授,如果“正义”并非存在于某种普适模型中,而只能通过差异的实践性过程获得——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将正义看作是一种“异质性经验”之场?我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您是否拨冗指教学生一二,顶楼咖啡厅,可以吗?
INFJ当然知道他前半句都是信口胡诌,主要目的在下半句。他叹了一口气,抬手看表,婉拒道:不好意思,我等下有事。顿了顿,鬼使神差又补充了一句,要回家一趟。
ENTP没有追问下去,目光瞬移到他的手背上,然后挑眉,说:你手背怎么了?
INFJ垂眼看去,发现是洗澡时留下的伤口。刷毛挫伤皮肤,留下像细沙一样的暗痂。不仔细看,只当是衣袖的阴影。往常不会有人距离他这么近,他也就没过多关注。这下被ENTP瞧见了,又觉得麻烦,又意外对方还挺细心。他收回手,浅笑一下: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吧。
ENTP说,是吗?
INFJ没有接话,沉默蔓延。几秒后ENTP莞尔一笑,道: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不想说就算了。只是红了一片,怪可怜的。
夸张了。只是蹭了一下,又不是什么太大的伤,怎么还可怜起来了。
不夸张啊,你洗手都用五张纸一根根擦指头,三件套几乎连个褶都没有,像这种人,能会不小心蹭到还一点都不处理吗?
INFJ觉得自己的皮肤被揪起一角,有个天生恶童,正满脸无辜地拿着刀,准备给他剥皮。他抿了抿嘴唇,没想好怎么回答,ENTP很贴心地发现了这一点,他露八颗牙齿,笑眯眯挥了挥手:那老师既然有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说完就很利落的转身走了。
他来和转身都如此干脆,倏忽而来,疏忽而去,如同一场没有天气预警的夏季暴雨。INFJ被波及从头到尾浇了一身水,不得已猜想这是ENTP的蓄意报复,针对于厕所的那次突兀的亲密接触。他看了眼自己结满小红痂的手背,心想,果然应该戴手套的。遮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
但也没有必要。他翻看自己的手掌,这种程度的小伤很快就能愈合,三天就没影了。ENTP还是和他维持着邮件往来,没有因为这小插分神。内容依然围绕形而上学,以至于INFJ真的要认为ENTP确实是为哲学着了魔发了疯。他在课堂上用充满求知欲的目光看着自己,初秋的阳光从树影里漏下来,星星点点洒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几乎有些炫目刺眼了。INFJ尽量避开他的眼神,不想让上课变成煎熬。
他要处理的麻烦太多了,无需徒增烦恼。
期中考评如约而至,只是一千字随堂小论文。交卷的时候,第一排的学生收集后方所有人员的答案。ENTP坐在第一排第一个,慢顿顿整理好卷子,待同学走得七七八八了,蹭到讲台上,递给他,说:教授。这是所有人的卷子,已经按学号排好了。
好的,谢谢。INFJ没有伸手去接。放在桌子上就行。
ENTP没有说话,在讲桌前站着,两颗眼球跟着他转,定格在他嘴巴上,然后突然探身前倾,鼻子抽动,嗅了嗅,抬眼问他:教授,你原来还抽烟的啊。
陈述句。太突然了,靠得太近了,ENTP就算比他小十岁但也是个成年男人。INFJ浑身僵硬,手指握紧翻页笔,小幅度后退一步,低声说:ENTP同学,你靠得太近了。
ENTP歪头,右耳垂亮晶晶的,INFJ这才注意到他带了耳钉。但更吸引人的是他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INFJ知道这小鬼现在脑子满满当当塞得全是他,说实话这种感觉实在糟糕,他们本就不熟,INFJ不希望自己像肉铺上的肉那样,被看客随意挑拣。
我抽烟怎么了?他想。你是觉得我抽烟这件事很意外吗?很下流吗?你有什么资格——
而且喝水也少。ENTP说。教授,你嘴唇都干裂了。喏,有死皮。诶诶诶别舔啊,容易唇炎。你该涂点润唇膏的。有吗?没有我去找INFP借一下。
ENTP思维太跳跃,INFJ隐隐升起的不悦被一打岔,懵了两秒,然后说,不用。
他记得INFP是和ENTP经常在一起的女孩,还以为两人是情侣。这么一想,更怪了。哪有女生会把唇膏借给陌生男性,这小孩到底有没有社交常识?
ENTP忽然咧嘴一笑,他单手撑在讲桌上,肩膀发力,右臂抬起,手指擦过INFJ眉心,被后者猛地抓住。INFJ攥住他的手腕,声音都有点抖,气得:你干什么?
年轻人的表情依然无辜,说:教授,你眉毛皱得太紧了。我帮你戳戳。
……
别生气嘛。ENTP甩了甩手腕,撤回安全距离。你等等要回家去,见家里人不该是开心的事么,吊着脸可不应该。
INFJ终于被气笑了。他很少这样,ENTP确实很能招惹人。他说:谁规定见家里人就必须开心?
我不知道啊。ENTP眨眼。我看别人不都挺开心的么?
哈,别人?INFJ心想,你倒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于是ENTP耸了耸肩,他望着INFJ,说:不好意思啊,我没爹没娘,是个孤儿。所以一直以为回家是件好事来着。
……
ENTP表情不似在开玩笑,INFJ无话可说,末了,只能干巴巴地补了两句:抱歉。
为什么道歉?ENTP十分疑惑。他们又不是你杀死的,有什么可感到抱歉的?
INFJ揣摩着这句话。ENTP向来是用词十分精准的家伙,他父母有很大概率是非正常死亡。
啊,糟糕透了。
他不该口不择而言。他不小心发现了或者是被迫发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本来没必要知道,可一旦介入,就沾惹在了身上。
ENTP看他突然陷入不合时宜的沉默,伸手挠了挠头发,也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最后他摸了摸鼻子,看向INFJ说:
教授。你别介意那些琐事。
教授。我只是有点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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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上帝之子”又称 “家庭国际会”,以及摩门教末世圣徒教会,都是知名美国邪教。教义宣传滥x乱x,许多孩子从三四岁就开始接受X教育,甚至会观看成年人的X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