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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格定弦 Scordat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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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包,五十便士一条。牛奶,四十便士一升。土豆,五十便士一公斤。鸡蛋,一英镑十二枚。诺尔盯着货架上的标签,想起圣诞节那天,乔伊告诉他——“自己做饭要比上餐馆便宜,比吃罐头和快餐也健康得多。”这不废话吗?诺尔没怎么上学,又不代表他不会算数。

“至少你也该为你弟弟着想一下吧。”乔伊又说。

为弟弟着想?诺尔盯着上的蔬菜暗里嗤笑一声。乔伊是在肯辛顿——伦敦房价最高的那片地方长大的,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她从不需要为自己的下一顿饭发愁。但对初到伦敦时只有十五岁的诺尔来说,光是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甚至运气),他当时住的地方是别人家的地下室,连窗户都没有,更别说带着灶台和炉子的像样厨房了。当时他每天要打好几份黑工,洗盘子、卸货、替人送货、在酒吧和俱乐部跑腿干杂活,半夜回到那间小小的地下室,只剩下满身的酸痛和疲惫,连鞋子都懒得脱就躺在床上,听自己的胃疼得咕咕叫,哪还有心思给自己做饭?又不是没尝试过——有次心血来潮买回来的土豆,最后在角落里悄悄地发出了绿芽,他不死心地切开舔了一口泛绿的土豆心,舌头麻了半宿;还有次放久的鸡蛋炸了,那股恶臭足足一星期才散掉。他吃了那么多年炸薯条、罐头鱼肉、方便面、速食三明治,现在也挺健康的,没见有什么问题。既然自己能好好活着,凭什么利亚姆就不行?

但他还是伸手抓起一捆绿油油的新鲜豆角,扔进购物篮里。绕着货架转了几圈,诺尔又拿了一块黄油和一包盐,心想反正水煮豆角是佩吉经常做的一道菜,怎么都不可能弄砸吧。再说了,反正利亚姆现在跟保罗住,三餐用不着他操心,他现在买菜不过是想对自己好一点,又有什么不对的?

当诺尔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发现保罗和利亚姆竟已站在门口等他了。利亚姆见着他,还没打招呼呢,就兴奋地扑向他——手里的塑料袋,扒拉了几下袋子里的东西,发现根本没有期待的零食后,才一脸失望地松开爪子。诺尔瞪了他一眼,掏出钥匙绕过挡路的弟弟,打开了公寓门。门板撞到了什么,引得原本要和诺尔说话的保罗也一齐往里看:并不宽敞的玄关,堆了一堆东西,利亚姆的衣服、裤子,这一阵子陆续添置的毛巾、牙刷、牙膏(没错,利亚姆还有属于自己的一管橙子味儿童牙膏,因为他嫌诺尔的薄荷牙膏太凉了)、漫画书、玩具,塞得背包和纸箱鼓鼓囊囊,它们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最顶上放着“圣诞老人”送来的发声小猫玩偶。

“哇!”利亚姆挤进门里,揽住最顶上的小猫,又蹲下,从乱糟糟的箱子里抽出一把玩具手枪,“我还以为它早不见了呢,哪儿找到的?”胳膊底下夹着小猫,又举着枪,他的小弟弟对着两个哥哥轮流按下“扳机”,玩具枪发出的一连串突突突和胳膊底下小猫的尖细录音响成一片。

“衣柜底下。”诺尔没好气地提高声音,盖过随着利亚姆回到公寓里的噪音,指了指那一大堆行李,“你,”他示意利亚姆还有保罗,“还有你,快点把你们这些破烂搬走。”

保罗抬手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呃,其实利亚姆还是得住你这儿。”

“怎么?”诺尔抱着手臂挑起眉毛,“你们那栋豪华别墅不够住了?”

保罗低头苦笑了一下,才解释道:“昨天大半夜,又有人把一楼的窗户砸碎了。”

“你没揍那傻逼?”

“几个该死的小孩,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吧,”保罗叹了口气,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声音压低了些,“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利亚姆。这小子非但没被吓到,反而跳起来追着人家要打架。他冲出门追了半条街,幸亏那些小崽子跑得比利亚姆快,不然指不定出什么事。”

利亚姆抬起头,冲他们俩皱了皱鼻子,显然觉得自己没做错:“难道要我放他们走?”

“他们有刀怎么办?”保罗戳了戳利亚姆的额头,“你才屁大点儿,逞什么能?”

“没逞能!”利亚姆大声反驳,扬起玩具枪对准保罗,“我才不怕他们!”

“小呆逼。”保罗边骂边叹气,眼神无奈而温和,“反正这段时间你就老实跟诺尔待在这儿,别出去给我惹祸了。你要是真被人剁成一块一块的,我可没办法向妈交代。”

“大呆逼!说得我多想跟你住一样!你睡觉的时候打呼噜,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我还以为地震了!”

诺尔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喂,嘿,我说两位,我还以为你们愿意问问我的意见呢?我这儿又不是收容站,难道非得收留这个麻烦精?我才刚清净了一天。”

利亚姆撇了撇嘴,但又迅速端出甜蜜蜜的讨好笑容,贴过来抱住诺尔的胳膊摇:“哎呀,诺尔,我知道你其实根本舍不得我。你昨天是不是偷偷哭鼻子了?”

诺尔嫌弃地哼了一声,把黏人的小东西推开了一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脚踢了踢那些行李:“还不把你这些垃圾玩意儿搬回去。”

利亚姆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一声,飞快地拖着那个最重的包往卧室跑。

“我去医院看看妈,和她聊会儿,”保罗眺望着发出细碎声音的卧室,露出一个微笑,他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相似的蓝眼睛转向诺尔,“今天你俩不用去,在家歇着吧。”

诺尔点点头,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保罗前脚踏出门,诺尔便转身进了厨房,前房客留下了一只旧锅,他平时顶多拿来加热一下罐头而已,现在对着光看,诺尔才意识到这破锅上的锈迹和凝结干涸的棕黑印子让它看起来比楼下那个皱巴巴的看门老头还老。

看来冷水冲不掉它们,徒劳地在水龙头下举了半天的诺尔翻了个白眼,认命地从橱柜里翻出一些八百年不用的清洁用品,好不容易洗完了锅,接了水,架在炉灶上点了火,正准备靠在冰箱上等水烧开,忽然利亚姆像踩了狗尾巴似地尖叫着冲进了厨房:“诺尔,诺尔,我那颗牙齿快掉了!”利亚姆张开嘴指着自己口腔,舌头顶着松动的牙齿,说话含糊不清。

“不用管它,让它自己掉。”诺尔不耐烦地应着,盯着锅里已经开始有波澜的水。

“可是真的好烦啊,”利亚姆委屈地瘪着嘴,“它一直晃,我舔着难受 ,你帮我拔掉吧!”

“拔什么拔,怎么不把你舌头拔了?”诺尔懒得理他,“别舔就行了。”

“我忍不住嘛!”利亚姆一边不停地扯着他的衣角,一边黏糊糊地往他身上贴,“拜托啦,求你啦,你不帮我,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啦!”

诺尔长叹了一声,没奈何地熄灭炉火:“这辈子你除了麻烦我是不是不准备干别的了?把嘴张大,站到窗户前面去,我看看。”

利亚姆乖乖地走到窗前,对着阳光夸张地把嘴巴张得老大,看起来像一只被抓着脖子提上岸的呆头鹅。阳光下,一颗蛀了一半的小乳牙摇摇欲坠,诺尔伸头看过来的一会儿功夫,利亚姆的舌头把这颗靠近后槽牙位置的乳牙推来推去好几次,急切地展示它摇晃得厉害,偏偏又很牢固,任他怎么努力,还是连在牙肉上。

“等会儿。”诺尔捏住利亚姆的下巴,直起腰扫视一圈,根据经验,他只要找根缝纫线把这颗小牙的牙根拴住再猛力一拽就行,但家里根本没有适合的工具——他又不会缝东西,指望能从公寓里找出线来简直是笑话,鞋带他有不少,但用鞋带就太扯了。最后他低下头,盯着疑惑望回他的利亚姆,决定硬上:“张大嘴别动,我直接拔。”

利亚姆睁大眼睛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咕哝一声,重新张开嘴。诺尔皱着眉头把食指和大拇指伸进弟弟的嘴里,离那颗坏牙还有老远,利亚姆就紧张地直咽唾沫,温热的舌头跟着乱动起来,下意识抵着诺尔的手指,像是想把他推出去。诺尔索性把中指也探进来压住利亚姆的舌头,还没摸到那颗松动的小牙齿,手上已经全是利亚姆黏糊糊的口水。然而就在这时,利亚姆发出一声含糊的被哽住的呜咽,下意识合上了牙。

“操!”诺尔被咬得差点跳起来,“ 操你的,臭狗崽子,松嘴!”

利亚姆也慌了,可越是紧张,反而咬得越紧,诺尔吃痛地使劲往外拽,却还是没能把手指抽出来,诺尔只好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胳膊上的软肉,用力一拧。

“嗷!”利亚姆惨叫起来,嘴巴终于张开了。诺尔没忘记让自己挨了这下咬的本来目的,趁着小孩狂嚎,捏住那颗晃动的牙齿,一拽——该死的小牙齿终于脱落,诺尔的手指也顺利地撤出了战场。舒了口气,看着手里沾着点血丝的乳牙,诺尔颇有成就感,满脸得意地拿到弟弟眼前晃了晃:“怎么样,拔牙专家出马,一次搞定。”

“掐偶好疼!”利亚姆揉着胳膊,泪眼汪汪瞪着他,可能张嘴太久,有些口齿不清。

“你还咬我呢,扯平了。”诺尔甩了甩依旧有些痛的手,手指上留下了明显的牙印,非常顺手地捏了捏利亚姆的肩头,在小孩的衬衫上擦掉沾上的口水。

利亚姆用力拍开他的手:“我再也不要你拔了,我宁愿让它自己烂在嘴里!”

“那可太好了,求之不得。”诺尔说着,顺手把那颗牙齿扔进垃圾桶,“好了,解决,滚去漱口吧。”

利亚姆扭头气哼哼地朝卫生间走去,嘴里还嘟囔着:“早知道让保罗给我拔,他才不会掐我。”

诺尔哼了一声,打开水龙头洗手,重新开了火,一边盯着锅里缓缓升起的气泡,一边低声自语:“忘恩负义的小混蛋……”

 

水已经开始沸腾,诺尔才发现自己好像不太确定应该怎么煮。努力回忆着遥远记忆里妈妈端到他们面前的菜品模样,诺尔把买来的豆角掰断成差不多长短的,打开水龙头冲了冲——豆角不用洗吧?诺尔不太确定但很坚决地把它们直接丢进锅里,滚烫的水花溅出来,他慌忙躲开,看着豆角在沸水里翻滚,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买了盐,抄起灶台上的盐袋撕开就往锅里倒,但盐倒得有点太猛了,即使他没做过饭也觉得太多了,可等他用勺子去捞,那些盐已经溶了大半。

诺尔无奈地掐着额头,端着滚烫的锅子把热盐水都倒进下水槽去,边骂边把掉出来的滚烫豆角捡回锅里。诺尔舔了舔指尖——咸得都他妈苦了——无奈地接满一锅水,希望重新煮过能不那么咸。但他这回接的水有点太多了,半天不见水面有一点波澜,又煮了几分钟,感觉差不多了,诺尔便把火关掉,把锅里的豆角夹出来,盛进两个盘子里。豆角的颜色鲜绿鲜绿的,挺好看,闻起来也挺香。

诺尔擦擦手,叉着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不由得升起成就感来。烹饪?也没那么难嘛——也许这就是他迈向正常生活的第一步。

等他端上餐桌,利亚姆已经迫不及待地举着叉子等着,盘子还没放稳小家伙就叉起一根豆角塞进嘴里,结果只嚼了两口就吐了出来:“这也太咸了吧,而且硬得像树枝一样,根本嚼不动。”

诺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爱吃不吃,不吃就滚。”

利亚姆扔下叉子,抓起桌上早些时候吃剩的焦糖饼干,跑去沙发上躺着啃了。诺尔盯着盘子里的豆角,他怀疑利亚姆只是因为刚刚拔牙,才嫌咬不动。他自己用叉子戳起几根——呃,好吧,确实又咸又涩,而且这破豆角吃起来很老,嚼着费牙,难以下咽。但这毕竟是自己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东西,总不能浪费吧,诺尔硬着头皮,把所有豆角囫囵吞进肚子,甚至没有多嚼几下。

收拾餐具的时候,诺尔把躺在沙发上吃饼干吃得满脸渣的利亚姆叫起来:“喂,你洗碗。”

“来啦来啦,”利亚姆居然毫无抱怨,从沙发上蹦起来,抹了抹脸,主动拎了个小凳子跑去厨房,站上去麻利地打开水龙头,“我在家里也帮妈妈洗碗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懒吗?”见诺尔一脸惊讶,利亚姆洋洋得意地哼起歌来,站在小凳子上哗啦哗啦地洗碗。

诺尔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利亚姆竟然刷得还挺干净,等盘子锅子已经架起来晾干,诺尔揉着越来越不舒服的胃点点头,心想这小子终于有点用处了,可就在这时,隐约的不适陡然扩大,舌根泛起一股难以忍受的苦味,喉咙发紧,连吞咽唾沫都变得极其疼痛。他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胃好像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扭成一团,剧烈的恶心感和头晕同时涌了上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一个没站稳,跪倒在地上,干呕了两下,随后直接呕吐起来,呕吐物中夹杂着没消化的鲜绿豆角。

“诺尔!”利亚姆惊叫一声,诺尔模糊地听到小孩跌跌撞撞冲过来的脚步声,沾满了洗洁精泡沫的手抓着他拼命摇晃,“你怎么了?你不要死啊!诺尔!你别死啊!”

诺尔头晕目眩,腹痛如绞,利亚姆嚎得撕心裂肺,炸得他更加难受,在呕吐和呼吸的间隙,挣扎着骂道:“闭嘴,吵死了!”

“我去叫救护车!”利亚姆的声音变得遥远,像隔着层层阻碍,越来越模糊。

“不用……不去……”诺尔勉强否定,紧接着再次呕吐,胃液烧灼着他的喉咙和鼻腔,更多东西涌到地板上,脸上湿糊一片,在他迅速扭曲的视野里,利亚姆慌张地跳起来,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然后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小弟弟的哭声尤为尖利。一个有点耳熟的女人声音问:“慢慢说,到底吃了什么?”

利亚姆啜泣着:“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豆角,他、他煮的,煮给我,我吐了,没吃,太咸了……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这蠢货肯定没煮熟,生的有毒,老天,你吐干净了吗?保罗,把他弄沙发上去。你难受吗?利亚姆?好,去弄盐水来。”

诺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过去,有人把他从污物里抱起来,他努力配合,模糊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大概是佩瑟尔先生,嘴里不断涌出恶心的苦水,闭上眼晕眩也没停止,那些苦水流出来打湿了脸侧的靠垫。利亚姆提来装着淡盐水的水壶,半跪在沙发旁边,佩瑟尔夫人指挥着他喂哥哥一杯又一杯地喝盐水,最后基本是在强灌。诺尔又听到小孩在哭,但他已经没力气了,胃里翻江倒海,刚灌下去的盐水连同胃里的其他东西,全都倒进之前装豆角的购物袋里。吐了好几轮,直到胃里实在什么都没有,嘴巴里也只剩盐水的味道,他才渐渐感觉好了一些。

他好像又被抱起来,费力地睁开眼睛时,已经被放在卧室床上,还盖上了被子。羞愧和歉意驱使他想要道歉和道谢,但眼皮怎么都撑不开了,舌头也在发木,在一阵虚弱的困倦中,有只冰凉的小手擦着他脸上已经干结的污迹,最终放在了他湿透的额头上。

 


 

诺尔醒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但不确定过去了多久。他勉强睁开眼,头脑依然昏沉,但腹部那种绞痛和剧烈的恶心感已经减轻。他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舒爽干净,和记忆里吐得一团糟的状态完全不同。

隐约感觉屋里有人,他侧过头,看到他们的大哥保罗坐在卧室的桌子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笔尖偶尔划动几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保罗察觉到了床上传来的动静,放下了手中的笔,转过头来看着诺尔。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诺尔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嗓子沙哑地问,“利亚姆呢?”

“在佩瑟尔家。他一直在哭,我怕他影响你休息。”保罗站起身,把椅子拖到床边。

诺尔嗯了一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想抽支烟。”

保罗二话没说,从自己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有些皱巴巴的红白色纸盒,上面醒目地印着“Embassy Filter”的标识。保罗抽出一支递给诺尔,又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火。

诺尔深吸了一口,遥远却又熟悉的焦苦味道立即涌进他的肺里,呛得他微微咳嗽:“你怎么还抽这破玩意儿?”

保罗耸耸肩,自己也点了一支:“习惯了。”

诺尔盯着烟盒忍不住笑出了声,保罗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想起以前。”诺尔把头靠在床头板上,嘴角浮起怀念的微笑,“那个时候你才十七,我十五,根本没法在商店里直接买烟。我们每次想抽烟都去店里偷,记得吗?”

保罗立刻露出了同样的神色,轻轻地笑着:“当然记得。每次都是你这个小滑头负责去跟老板搭话,问东问西地拖延时间,把老板的注意力引开,我就趁机往口袋里塞烟。怕老板会报警,每次都偷最便宜的这种。直到那次被发现了,你这家伙跑得飞快,只留下我一个人被老板揪着耳朵教训。”

诺尔笑得咳嗽了一下,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洒在了被子上:“是啊,我听到老板吼‘站住’,头都没回就跑了。我当时还在想,你那么笨重,肯定要被逮住。”

保罗也笑起来,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却带着些许黯然:“你小子一直都很擅长逃跑,不光是那次。你走的时候,把我辛辛苦苦攒下来要买新球鞋的零花钱也给偷走了,然后再也没回来。”

房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两人都沉默着抽了几口烟。诺尔眯起眼睛,看着那袅袅上升的灰色烟雾。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是自从他八年前离开家以来,第一次和大哥独处一室。八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切,却也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过了一会儿,诺尔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里:“谁让你自己不把钱藏好?怪谁啊?”

保罗轻笑一声,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揶揄:“行吧,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等你小子哪天发达了,你翻倍还给我。”

“得了吧,就你那点钱。”

诺尔靠着床头,又深吸了一口烟。他闭上眼睛——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曼彻斯特夜晚,天上下着毛毛雨,路灯光线昏黄。他背着破旧的双肩包,双肩包上压着那把他视为珍宝的吉他,脸颊和后背的伤口还火辣辣地疼着。此刻,他只想尽可能快地离开那个房子,离开那个令他窒息的家。

最开始,他打算在家附近的普拉特公园里找张长椅凑合一晚。可刚坐下,几个流浪汉就围过来粗暴地赶走了他——对他们来说,诺尔不过是个入侵他们地盘的小鬼,于是他只能一瘸一拐地离开,漫无目的地在曼彻斯特的街巷间游荡。

凌晨两点,他无处可去,疲惫的脚步将他带到了露易丝家楼下,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走到一楼的一扇窗户前,轻轻地敲了几下玻璃。几分钟后,窗帘被掀起一个小小的角,露易丝困倦的眼睛出现在玻璃后面,随后惊讶地睁大。她打开了窗户,放他翻进她的房间,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痕,默不作声地找来毛巾和温水帮他洗去干涸的血,然后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一支接一支,陪着他抽烟。天快亮时,露易丝忽然凑近,他们停顿了半秒,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哽咽的恳求,或者那只是太多烟草带来的沙哑:“别走,好吗?至少再等等,或许……”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他执拗地摇摇头,语气坚定地告诉她:“我不会在这个该死的城市再多待一天。”

露易丝沉默良久,眼圈有些发红,轻声问:“你身上带钱了吗?我这里还有点……”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露易丝叹了一口气,咬了咬嘴唇,最后在地板上捻熄烟蒂:“好吧,诺尔。那你听着,差不多每天早上七点,有不少货车要去厂子里拉货,会停在特拉福德公园那边。我哥的朋友以前就是这样去伦敦的——他说要挑个那种平板车,装家具或者建材的,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翻上去,能躲一段不短的路。别被司机发现,诺尔,”露易丝握住他的手,夏夜里也显得冰凉,他忘记自己是否回握,“你一定要小心,别摔下来,别忘了我 。”

天刚蒙蒙亮,诺尔缩在一排砖墙后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那辆停在装卸区的平板货车。车上已经有几件旧家具了:一张拆掉腿的沙发、一堆裹着毯子的桌椅,还有几块用绳子捆紧的木板。几个工人正在把一只摇椅抬上车,不时大声交谈着什么。等他们走进厂房喝茶的空档,诺尔低头快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车尾的栏杆,翻身爬了上去。

他小心地躲进那张沙发和几只椅子之间的空隙,把琴包压在身下,背贴着货物,尽量不露出影子。随着引擎启动,货车开始晃晃悠悠地驶离工厂,他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阵阵传来,心跳也随之咚咚作响。

车厢没有顶,晨风吹得他眼睛发涩。家具间飘着皮革、油漆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公路空气里的尘土。他抱着自己,在一块旧地毯旁边蜷成一团,肩膀靠着车栏,身子随着行驶轻轻颠簸着。不知不觉,他居然在风里打起了盹。

不知道睡了多久,剧烈的震动将他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感觉车子停了下来,透过护栏缝隙隐约看见外面的指示牌:“北安普顿服务区”,看起来司机是停下来休息了。诺尔的膀胱早已被颠簸的车程折磨到极限,他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地跳下车,赶紧在服务区旁的草丛里撒尿。

可还没等他尿完,耳边便响起了发动机重新启动的声音。他慌忙提上裤子转身狂奔,边跑边挥着手大喊着:“操!等等!停车啊!”

然而司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货车很快便加速驶上了高速公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诺尔呆站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浑身上下只有一个破背包——他的吉他还留在那辆开往伦敦的货车上,而一起消失的还有放在琴包里那属于保罗的十五英镑。

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诺尔重新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烟雾已经散去大半,虽然还是虚弱,但力气已经恢复了不少。他看着坐在床边的保罗,目光又转移到桌面的纸张上。

“你刚才在写什么?”诺尔忽然问道,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笑,“写日记啊?别告诉我,你开始写诗了?”

没想到,保罗被他这么一问,居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羞涩和窘迫。他挪动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皮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彩色照片,情不自禁地傻笑着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递给诺尔:“这是凯特。”

诺尔接过来,照片上的女孩站在阳光灿烂的海滩上,穿着一条白色吊带连衣裙,浅色长发被吹得凌乱,脸上挂着开朗又灿烂的笑容,隔着照片,诺尔似乎也能感受到海风的气息。

他瞟了一眼保罗,手指夹着照片递回去:“哟,你这文盲还学人写情书了啊?”

保罗低笑一声,收好照片,挠了挠后脑勺:“闭嘴吧,这确实是我女朋友——在澳大利亚认识的,我们交往一年多了。”

诺尔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说你怎么回来就打听去澳洲的航班呢。那怎么——我的意思是,不打算带凯特回来看看妈?”

保罗沉默片刻,接着声音稍稍放低了一些:“凯特上个月给我发电报,说她怀孕了。”

诺尔的眉毛几乎扬进头发里,他下意识地想说些尖酸话——比如你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海上漂着,鬼知道那孩子是不是你的。但他看着保罗眼底流露出的柔情,舔了舔嘴唇,把话默默咽了回去。清清嗓子,他用拳头轻轻顶了下保罗的肩膀,换上一副难得正经的语气:“真了不起啊,你居然都要当爹了。”

保罗苦笑了一下:“是啊。所以我才坐在这儿发愁,我该怎么给她写信,告诉她咱妈的事儿。毕竟如果配型成功,手术肯定得尽快做,到时候,我,你知道,可能一时半会儿没法去陪她了;而她在那边,就是一个人了……”说到这里,保罗的目光变得有些迷茫和焦虑。他似乎不想再往那个方向继续深想,于是盯着诺尔,努力换上轻松的八卦表情:“倒是你呢?在伦敦都住这么久了,有没有交上个女朋友——或者别的也行,我不介意。”

“滚你的吧。”诺尔笑着骂了一句,但沉默了两秒后,兴许是毒豆角闹的,让他冲动地决定也许可以诚实点儿,“算是有吧——”

但他话没说完,卧室门就猛地被推开。利亚姆冲了进来,冲到诺尔面前大声嚷嚷:“谁?!是谁?你说的‘算是有’是谁?”

“关你什么事!臭小子,你蹲在外面偷听多久了?”诺尔顺手偷袭了他的小弟弟,掐了一把利亚姆肉乎乎的脸颊。

“我才没有偷听呢!我刚回来,就听你在这儿吹牛,”利亚姆大叫着,揉着脸颊撇撇嘴,又理直气壮地补充证据,“我跟你住了一个多月了,哪儿有女孩来找你玩儿?骗人精!”

“那还不是因为你碍事!”诺尔翻了个白眼。

“才不是呢!”利亚姆叉着腰,神气十足地扬起小脑袋,“以前保罗经常让我拿着巧克力去帮他要女孩的号码,只要我出马,每次都能拿到!不像你,根本没人来找你,肯定没人喜欢!”

“好了好了,小祖宗,别再说了,老底都要被你揭完了!”保罗一边笑着,一边伸手装作要去捂利亚姆的嘴,可是利亚姆早有防备,灵巧地往后一跳,躲开了哥哥的手。

他歪了歪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话题一转:“对了,诺尔,你知道吗?刚才佩瑟尔夫人特意教了我很多做饭的规矩,她说你乱吃东西差点把自己毒死,特别嘱咐我以后一定好好看着你。”

“什么乱吃东西,我那是……”诺尔刚想狡辩两句,却被利亚姆一本正经地打断了。

“你别解释了,反正佩瑟尔夫人已经全告诉我啦!她说豆角、土豆什么的,没煮熟可都是有毒的,我以后要盯着你,你要是不听话再乱吃东西,我就打电话报警!”利亚姆神情严肃,圆乎乎的小脸上有着不容人拒绝的神气,而那双还红肿着的蓝眼睛,让想多说点什么的诺尔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利亚姆警官,我知道了。”

利亚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凑过来亲了亲诺尔的额头。

这回他们都是暖烘烘的。 

 

-TBC-